我在手機裏看見您的臉但那又如何？

Here is my article for the August issue of Angel's Heart:

《我在手機裏看見您的臉但那又如何？》

我的電郵服務是一項不斷被更新的先進科技。早兩天發現「登出」的按鈕被移到一個較為隱藏的角落，今天發現多了一個新功能幫助我標記每個電郵的重要性。不斷的更新可以為人類帶來福祉，也是科技和商家不斷證實自己存在價值的必要動作，背後的理念是文明不進則退，新的總比舊的好，新的會為大家帶來前所未有的方便、舒適、競爭力、甚至保障。但既然人其中一個最基本的責任是發問，我的問題是：「在得著這個幫助我標記電郵重要性的功能之前，我是否一個較為不知輕重的人？在得著功能以後，我有否變成一個更加懂得修身齊家的人？」我所認識一個把生活處理得最井井有條的人是用紙筆整理每天的事務。一天他看見我從錢包拿出記載事務的字條時，他從自己的錢包也拿出同類型的字條，我們相視而笑。

科技發展背後的理念常有著對人性和世界善意的誤解和惡意的偏見。網上的社交網絡真的可以滿足人類對社群生活的嚮往嗎？一個沒有共同參與、沒有共同付出、沒有共同承擔、沒有共同成就的群體能夠得著真正造就生命的交流嗎？還是它只是一些個體自我膨脹的塗鴉牆壁？一個沒有腳踏大地的虛擬平臺又如何使人體會生命的奧祕，當平臺上的交流多是脫離生活最基本實況的空談？物格而後知至，一個就連對自己腳踏的一小片土壤也缺乏認識的人又如何可以「放眼全球」？這是商家刻意的誤導，是我們對科技的迷信，還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自欺欺人？

西部電影的主題總是大地，敘事的動力總是一個嚮往（如果人願意放下對《斷背山》先入為主的偏見，就可以看見李安所拍出來的是一齣實實在在的西部電影，當中對大地情懷和生命嚮往的描寫就連一個美國導演也未必能夠表達得同樣深刻細膩）。西部電影史中其中一套最膾炙人口的作品是長達六小時的〝Lonesome Dove〞，故事描述兩個德薩斯州(Texas)的過氣牛仔作出生命中最大亦大概是最後一個的重要決定，帶著僅有的牲口和不斷衰老的身軀長征蒙大拿州(Montana)，希望在一片傳聞中較為青翠的土壤上終老。對其中一個牛仔來說，前進的真正動力卻不是綠茵，是來自位於旅程的半途，現居內布拉斯加(Nebraska)的舊情人。觀眾隨著他艱辛的步履，懷著差點兒按捺不住的嚮往，在旅途的中段終於遇上他生命的最愛。但浪子又怎會停下他的腳步？浪蕩的氣魄未幾又要告別安逸，憑著信心與勇氣朝向充滿恩典卻又危機四伏的大地進發。觀眾懷著同樣的心痛再次上路，不要回望情人的眼淚，深知這一生再沒有回頭的可能。

當商家看見這個滿佈商機的狀態，便立即提出科技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要是他們有著電腦和電郵，這一段糾纏不清的關係豈不能透過適時的溝通得到完美的結局？要是他們有著可以一天廿四小時看見對方面容的智能手機，這些亂七八糟的什麼嚮往豈不能弄個清清楚楚？要是他們有著汽車飛機火箭，那怕要縱橫天下，就連飛上天空把星星摘下來作為定情信物也是一個煽情的可能。情人變超人，大地變灰塵，當浪漫被徹底驅散，故事便失去靈魂，以科技控制的生命是機械人的生命，情節是沉悶乏味的電腦程式。藝術創作的品質每況愈下並非標誌人類創作力的退步，卻反映新一代的創作人缺乏洞察、反省、和體驗生命的經歷。如果人願意放下阻礙他成長的種種科技，用雙腳一步一步把生命以最原始卻又最豐富的途徑實踐出來，他的生命本身就是偉大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