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夫的承諾

For the January issue of Angel's Heart.

《農夫的承諾》

「所有快樂的家庭都是一模一樣的；每一個不快樂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快樂。」

昨天兒子問我關於某個《星球大戰》角色的資料，我請他包容我的無知，如果在生命中我曾經對這類型的事物有過興趣，那個日子短暫得不著痕跡。「但我可以告訴你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中所寫的第一句，非常有意思的一句。」女兒從豎立桌上的小說中把埋藏的頭伸出來，卻只露出好奇的雙眼：「那是什麼？」我答：「你為何不自己拿來看？」女兒唉聲嘆氣，非常不滿我的造作，卻又按捺不住好奇心，老大不願意地從書架把書取下來，慢慢地讀出以上一句。讀過後以帶著迷惑的笑容示意我可以開始發表演說。

今天在溜冰場上聽著令我心動神馳的聖誕老歌，雀躍三尺，放膽做了幾個平時無勇氣亦無能力做的動作，心想：「這大概是我生命中其中最快樂的一刻，跌死應該也值得。」遺囑上的墨水還未乾透，迎面飛來大概有著同樣心志的女孩，大家踫個滿懷（是她的錯！），我跌下的一刻膝蓋先落地，痛個死去活來。所有作白日夢者都是一模一樣的不切實際；每一個墮地的天使各有各的痛楚。我不敢說自己清楚了解托爾斯泰的理念（甚至未必完全同意），但我知道快樂是一個非常脆弱和缺乏戲劇性的狀態，人生的故事多是關乎發生在這個瞬態之前和之後的事物。托爾斯泰的另一鉅著《戰爭與和平》中接近六十萬個字主要是敘述戰爭而不是和平。

身為一個家庭的領袖，究竟我最終要成就的是什麼？（如果你以為這是一個我用來帶出講章主題的反詰句，你大概讀錯了文章。書局和互聯網上有很多關於這個題目，由各類型的「專家」編寫而成的用戶手册和說明書可以供各力臻完美的父母參考。）我希望自己是一個造就快樂的農夫，培養一片土壤，讓幸福可以成長。孩子小的時候只懂得品嚐甘甜的收穫，慢慢長大時要面對和參與發生在這個瞬態之前和之後的事物。人生根本沒有什麼所謂夢想與現實的簡單分野，農夫在世人還在沈睡的一刻已經冒著風雨和嚴寒走到大地上，遙望，嚮往，預備進入前路的一切美麗和困苦。生命就是也只有是眼前的這一天。

我要培養一片讓幸福可以成長的土壤，因為眼前的這一天充滿毒蛇猛獸，牠們是凶殘的大騙子，視孩子對快樂的嚮往為販賣糖衣毒藥的機會。農夫不會說謊宣稱自己可以生產幸福，他明亮的心靈觀察和領會生活的節奏和歷程，勤勞的雙手不斷開墾生機無限的可能，每一步都體現生命的奧祕。所有不快樂的家庭都是落在一模一樣的幻象裏；每一個努力造就快樂的家庭各有各風風雨雨的耕耘路。腳下的土壤是農夫唯一的承諾。